石榴云/新疆日报记者 郭倩

　　婉转的曲调晃晃悠悠从小院里飘出来。路过的村民侧耳倾听，笑着扬扬头：“老窦又搞创作呢。”

　　老窦名叫窦永虎，呼图壁县二十里店镇小土古里村人，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新疆曲子州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
　　“老窦，你唱的是啥？”有村民问。

　　“《幸福村里的好故事》。”

　　“这次又要讲啥故事了？”

　　“五工台镇幸福村葫芦园，知道吧，讲的就是那儿的事。”

　　一问一答间，曲子没停。三弦一拨，腔调一起，村里的家长里短化成了韵，飘进了风里。

　　新疆曲子声，在窦家已经飘了一百多年。

　　当年，窦永虎的祖辈从山西大槐树出发，一根扁担挑着全部家当向西迁徙。一路走，一路唱，最终，家族在新疆沙湾落地生根，曲子也在窦家的生产生活中扎下了根。

　　太爷辈拓荒，爷爷辈学会了弹各种乐器，到了父亲窦福贵这一辈，曲子已经融进了血脉。

　　在窦永虎的记忆里，父亲13岁就弹得一手好三弦。农忙时扛着锄头下地，农闲时赶着马车走村串户，车辙印到哪儿，曲声就传到哪儿。跟同行切磋时，父亲总留心学习各地的艺术元素。正是像他这样的一代代艺人，边传承边吸收，让陕西曲子、兰州鼓子等民间艺术，与哈萨克族、维吾尔族、锡伯族的音乐元素相交融，慢慢“酿”出了新疆曲子独一份的风味。

　　后来，窦福贵定居呼图壁县白疙瘩村——也就是现在的小土古里村，还拉着志同道合的村民组建了曲子队。

　　窦永虎的童年，是在曲声里泡大的。

　　儿时家里的土炕就是最生动的戏台。农闲时节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弹三弦，拉四胡，唱曲子。土炕热乎乎的，曲调软绵绵的，日子就这样悠悠地淌过去。

　　趴在炕沿上听着新疆曲子入迷的窦永虎，自然而然走上了学艺之路。

　　二十出头，他四处拜师学艺，“那时交通不便，冬天挤班车，夏天骑摩托，最远跑到塔城。”

　　他从本不宽裕的收入里挤出两百多元，买了一台小录音机。走到哪儿，录到哪儿。老艺人的唱腔，他录下来反复听；唱词抄在本子上，回来一遍遍揣摩，直到完全吃透。

　　为了唱好新疆曲子，他狠下苦功。弹弦时听别人唱，在家听父亲唱，跑去玛纳斯县、奇台县、沙湾市听民间传唱人唱。他总结各地唱法的差异，研究曲子的音乐形态、曲调构成、韵律规则，一点一点抠，一句一句磨。

　　“那时候就一个念头，一定要让曲子传下去，不能在我这里断了弦。”窦永虎说。

　　光唱还不够，他开始自己创作。翻开摊在桌上的曲谱，《呼图壁民间艺术创作作品选》里收录了他2012年创作的唱词《十八大精神放光明》。“我的唱词虽然没有句句都写党的好政策，但其实唱的都是党的好政策，这就是新疆曲子的朴实和纯真。”窦永虎说。

　　在他的努力下，小院里的曲声飘向了更广阔的天地。

　　他成立的曲子剧团，常年扎根基层。春天在田间地头开唱，夏天去社区广场亮嗓，秋天赶上乡村大舞台，冬天凑“村晚”的热闹。村里的安居房、乡亲们的欢声笑语、各民族团结的暖心故事，都成了他参与创编的《阿同汗》等现代曲子剧的鲜活素材。

　　慢慢地，曲子剧团成了呼图壁县人尽皆知的“文化名片”。粉丝越来越多，曲声越传越远。

　　作为传承人，他最大的心愿，就是把新疆曲子传下去。

　　这些年，他带着剧团四处演出，也走进校园，手把手教孩子们唱曲子、弹三弦。许多爱好者慕名前来请教，他从不推辞，耐心地一遍遍示范。“我非常愿意分享演唱技巧和弹奏经验，尽我所能把新疆曲子传承下去。”

　　让他欣慰的是，曲声没有断在自家院里。

　　儿子窦世鹏从小耳濡目染，对新疆曲子的曲调、曲目烂熟于心。16岁那年，窦世鹏前往山西戏剧职业学院学习，如今已成为昌吉回族自治州艺术剧院新疆曲子剧团的一员。演得越多，窦世鹏越感到能力提升遇到了瓶颈，他决心报考中国戏曲学院导演专业的研究生。“我希望未来能自己排戏，让新疆曲子的表达更贴近当下这片土地的真实生活。”窦世鹏说。

　　对于儿子，窦永虎全力支持。

　　“我年轻时，觉得把老辈的东西原样守住就行了。”窦永虎说，如今他有了新的感悟，“守是守不住的，新疆曲子应该像我家院子里的老榆树，根扎得深，枝叶还得迎着风向上生长，才能真正活在当下。”

　　小院里，曲声又响了起来。

　　春风里，老榆树的枝条上已露嫩芽。

责任编辑：魏燕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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